2021-1《十月》·中篇小说（选读②）∣邱华栋：望云而行
望云而行
邱华栋
5
后面的旅程似乎加快了。在感觉上，一个个国家、一座座城市，相似的和相异的特点，都让他们眼前一亮。从希腊雅典向西，他们穿越了希腊南部，看到这是一个石头垒就的国度。到处都是历史悠久的废墟，古代希腊的建筑的基座都是石头。
他们到达希腊港口城市帕特雷，在那里，将灰尘蒙面却性能很好的越野车开上大型海渡船，通过海路，前往大海对面的意大利南部的城市巴里。
在大型海船上，他们能看到伊奥尼亚群岛那如同巨型海龟的形状，匍匐在海岛之上。
在意大利的巴里港口上岸，通关，欧盟国家的手续并不复杂。接下来，就是欧洲腹地的旅程了。他们没有折返向北，经过巴尔干地区那些拥有崎岖山路的国家，也是并不安全的地带。
在意大利南部，阳光依旧是炽热的。他们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吃了很好的海鲜饭。雯雯很喜欢吃黑色的墨鱼饭。透过餐厅的窗户玻璃，街上人声鼓噪，似乎是那不勒斯的黑帮在挑动市民闹事。很多垃圾堆在城市的角落里，散发着臭气。垃圾之战正在发生。
在这里要当心些，章平开玩笑说，咱们在街上溜达，万一碰上当地的黑手党在枪战，就不好玩了。所幸的是并没有枪战，城市很快又平静下来了。他们连黑手党的影子都没有到，只有那不勒斯别具风味的海风，吹拂着他们的脸。
他们进入到欧洲的南部地区了。天空的云多了起来，南部欧洲的云很多变。章平告诉雯雯，云是天空的表情，也是天气的指示标志，看云能够知道会有什么天气出现。刮风，暴雨，打雷，闪电，飓风，阵雨等等天气，看云就足够清楚了。
继续看云，章平对雯雯说，云彩分高云和低云。低云中间，有一种云叫马蹄涡云，不知道你见过马蹄铁没有。他说，古代的时候，马是重要的战斗工具，马蹄子是角质的，容易在奔跑和磕碰中磨损。为了让马蹄减少摩擦耗损，聪明的人类发明了马蹄铁。把一块马蹄铁钉在马掌上，马在奔跑的时候就不容易损坏马蹄。这等于给马穿了铁鞋子。
我懂了，爸爸，你看，那朵云就是马蹄涡云，对吧？
对的。你看，这朵马蹄涡云就像是一块马蹄铁，它的两端呈弧形向下垂弯，又像是一枚蚕宝宝在空中睡着了。
嗯，爸爸，马蹄涡云，是带孩子气的云。
是的，不过，有人看到它那睡眠的样子，会感到不吉利。古代的人很会看云，预测未来要发生的事情。其实，马蹄涡云形成在很大的风暴云附近，观察它，能看到风是如何让它旋转，就能预测风暴来临的方向。马蹄涡云不起眼，一闪而过，一般在一千五百米以下，飞机上升的时候能看到，开车奔走在大平原上，或者在草原上也能看到。
爸爸，你看你看，那朵马蹄涡云正在消散！它马上就不见了，这是为什么？
是的，马蹄涡云持续时间往往只有几分钟。你看，现在它就没有了。它形成的原因很简单：一股气流上升的时候，遇到水平方向的横切风一吹，就成了马蹄涡云，它一边旋转，一边消散。在超级单体风暴的跟前，这样的马蹄涡云就很容易诞生，看到它，你要记住，大雨将顷刻而至，大风将把大树连根拔起。所以，不要小瞧马蹄涡云。
嗯呢，爸爸，生活中也有马蹄涡云，要是不留心，风暴就来了。雯雯一定又想到了她的妈妈。
他们都记得林楠跳楼的那一天。那一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。此前，几年的时间里，她都在吃药，吃抗抑郁、治疗抑郁症的药。那些药还是很有疗效的，让她的情绪平复多了。可是，那一天，医生开的供一段时间的药吃完了，需要到医院复诊复查，然后，医生再开一段时间的药。
章平陪着林楠去医院。负责诊治她的那个中年男大夫对她的治疗状况感到满意，复诊之后，又开了一些药。
那段时间，她已经因病在家里休息了，不能去上班开课。去年，有一次一个男生在课堂上不好好听讲，被她训斥后，师生发生了争执，那个男生爆了粗口。她当时就离开了教室，要求学校处理那个男生。但学校好像也很难处理一个学生。
她一怒之下，不再继续讲课，在家休息了。后来，家长也来交涉。认为她刁难那个学生。在中学当老师，给学生讲课不容易。校外到处都是补习班，一些老师依靠补习班获得额外收入，课堂上就不好好讲。这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说不出来，总之，就是某一天开始，校外的辅导变得十分必须，不参加辅导班的孩子，考试成绩上不去。
各种课外辅导班是五花八门，老师们不安心在学校里讲课，而是醉心于在各种辅导班上讲主要内容，目的就是赚钱。这导致了校内教学质量下降。何况现在的孩子们都很娇气，大部分都是独生子女，不仅骂不得，更打不得。哪个学生不听话了，你要是气不过，顺手打一下孩子，那孩子家长就会来到学校里，和学校理论个没完，最终，多是学校忍气吞声，不仅赔礼道歉，还要赔钱了事。
这些中学学校里的教学环境发生的变化，是章平体会不到的。他早就辞去了坐班的工作，变成了一个财务自由的人。他所在公司收益不菲，他总是在路上，在外面游走。家庭日常生活的安排、对雯雯培养教育的重任，都在林楠的身上。林楠的性格很隐忍，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主动说。她就是去承担，直到有一天承担不了了，然后，她飞身而下，从住家附近一幢正在施工中的高楼上，从一处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飞身而下。连这个地点都是她精心选择的，为的是不要在家里跳楼，不要在闹市跳楼。在重庆繁华的朝天门商业区，发生过一个不幸事件：一个跳楼自杀的人砸在了刚巧路过那里的两个姑娘，把毫无防备、很无辜的姑娘给砸死了。你说，这是不是很倒霉呢？当然是倒霉透顶了。
林楠飞身而下，身着一袭白裙子，在灰色的水泥地上，开成了一朵红白色相间的大花。死亡的花朵，最后的定格就是这样的。
当时，章平不在她身边。他们从医院里回来，他检查她的药，发现按照处方单，有一张药单在划价的时候漏掉了，没有交款和取药。他就又去医院交款取药。
等到他再回来，她已经不在屋子里了。等了一会儿，一辆警车来了，拉他前去不远处的一个建筑工地。在出事的那幢楼下，警察的警车、医院的救护车都在，警戒线也拉着。在楼前的一片小小的空地上，他看到她躺在那里。他的脑袋就像是被撞击了一样，轰然一声巨响。现场似乎很凄凉，但并不狼藉。她的尸体很快被抬走了。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雨，把什么都洗干净了。
那些天，他很木然，很崩溃。他隐约觉得林楠的抑郁状况总是要出事，这样的结果他躲避了很久很久，可这一天还是来到了。抑郁症患者自杀事件时有发生，可这一桩巨变发生在他身上，发生在他的家里，死的是他的妻子林楠，这就让他完全无法承受。他两眼被泪水模糊，干号了两声，那一刻，他真是非常无助，无所适从。
他说，雯雯，你看，那是复云。复云一般是两层云，所以才叫作复云，高度不一样的两层云。现在是傍晚，此时形成的复云很好看。一般在低云里的层积云比较厚，可能和层积云中正在凝聚着水滴有关系，由于风向的原因，在低云之上出现了高积云，风向不一样，能把低积云和高积云拉向不同的方向。高积云是由冰晶构成的，在高空中被风吹拂和拉扯，那看不见的手能把高积云拉扯成梳子的篦齿一样有规则。这个时候，高积云在高高的天空中形成了层次丰富复云形状，一时间霞光万丈，无比瑰丽。这是观赏复云晚霞的最佳时机。
朝霞和晚霞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？雯雯问。
朝霞和晚霞，都是阳光映照的结果。朝霞是早晨的太阳映照的云彩，晚霞是傍晚的太阳映照的。朝霞更鲜亮，晚霞更辉煌。云彩形成的霞光变幻多端，特别是晚霞，宛如灿烂的火焰和红宝石一样的色彩，铺陈在天际，伴随着太阳的下落，非常美丽。我喜欢晚霞。
我喜欢朝霞，就像你说的，朝霞很鲜亮。
我还喜欢复云的变化，你看，此时的复云多么壮丽和苍茫，能在人的心中唤起丰富的人生况味，对人的生命有着更多的体味。
他们看着在阔大的天空中，晚霞就像是血红的棉被，让他们联想到了林楠在水泥地上流出来的血。
妻子自杀对章平的打击非常大。他后来闭门不出，手机也关机了，过去一起在路上游走的朋友，他不再来往，还有一些自驾的组织，他也不来往了。他每天都在回忆着自己和林楠是如何度过了这20年，一天天，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日子。那些闪亮的日子，辛苦的日子，他不在家的日子，都是怎么过来的？他要一天天地复原。他整理妻子留下来的遗物。她好像喜欢记日记，但她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，把大部分日记都毁掉了。能找到的只是一些她教学用的教案。那些教案整齐、认真，笔迹规整，可以看出她是一位对教学、对学生极其认真负责的人。
雯雯对他很愤懑，认为母亲的死是他对家庭照顾不周导致的。他们不说话，就像是两个陌生人那样在一个屋子里生活。等到过了一段时间，他缓过劲来，他决定把所有的心思都凝聚在女儿身上。她马上要高考了，而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关口，不能马虎。
那时的雯雯想要远走高飞，想的是离开她生活的城市，离开她的家，飞到更远的地方。她说要考北美的大学，开始把劲儿都用在学习英语上面，还在加强辅导班学习。为了能顺利考上北美的大学，她要和几个孩子一起去美国学习三个月，这是考试前的加强辅导。他都支持了。
为了支持雯雯的留学计划，他默默地做着准备，变卖了部分公司股权，筹措了一些钱。留学是要花大钱的。有一天，他告诉雯雯，她留学用的学费生活费，他都已经准备好了，而且，他下半辈子的希望，都在她的身上。等他老了，要和她在一起养老，不管她在哪里，嫁给了谁，反正他就是要跟着她过了，谁让她是他的女儿呢。
当时，雯雯听了他这么说，似乎有些动容。但母亲之死的阴影还盖在她的心头，阴霾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缓慢地去除。
6
从意大利海滨高速公路往西北方向走，路况很不错，行车旅程似乎变得快多了。
他们来到了罗马。这座伟大的古城让人晕眩，斗兽场和古罗马的很多废墟还在那里，历经了罗马帝国的伟大和辉煌之后，数千年的光荣还在那里。
罗马的游客多极了。罗马城内的梵蒂冈游客多极了。条条大路通罗马，罗马的确是一座伟大的城市。可罗马的贼太厉害了，偷走了雯雯背着的包里的一些钱和手机。好在还有备用手机和银行卡。就当给意大利的贼留下了买路钱吧。
从罗马沿着海岸公路走，能到达比萨，去看看那座著名的比萨斜塔。很多教科书上的著名景物，雯雯这一次都看到了实物。就是感觉这些实物实景的冲击力，不如在书上看到的时候，带给她的想象那么宏伟。
绕过热那亚海湾，他们的车子向南开，来到了摩纳哥。这是一个小国，在那里，他们在蓝天下的赛车场里，观看了汽车方程式大赛。摩纳哥的露天赛车场里，观众很多，都是这个季节到邻近的法国戛纳度假的，赛车场赛车那巨大的轰轰的引擎声，将海边的树木都震得发抖，把一些鸽子惊得一阵阵飞起来，绕着赛车场周边的树林在盘旋。
在这里，高空的云变幻不定，不像在希腊的时候，整日都是蔚蓝的天空，几乎没有一丝云。
章平指着空中的云说，你看，在天空中展开、像是平静的湖水中起的涟漪一样的云彩，是波状云。波状云一旦形成，就会展现出天地无限广阔的感觉。它一览无余地布满了天空。在云彩的间隙是蓝色的天际，云彩分割了天空，给天空装上了格栅和百叶窗，让天空变得安详宁静。
我又要问了，爸爸，它是怎么形成的？雯雯变得调皮了。
他笑了，波状云的形成，分为波状高积云和波状层积云，居于不同的高度。波状云中的云和风互相作用，大气中的气流扰动之下，波动的气流上升，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时就冷却了，形成了冰晶云和水滴云，重力变化之后，冰晶云和水滴云都会下落，在下落的时候遇到了波动气流，就会在空中形成排列整齐的波浪状的云彩。
所以，波状云就像是波浪一样。我可以这样理解吗？
是的，波状云是因为空中气流，也就是风的切变后，使云彩产生了一浪又一浪的波动。
爸爸，那我理解，就像是海水冲刷着沙滩一样，一浪浪打过来，结果，沙滩上就能看到沙子的层次，我们也能看到一排浪后面还有一排浪，都是白色的，在向海滩冲过来。
你说得对。波状云就是看不见的大气在空中持续作用推动的结果。如同宇宙中到处都是暗物质，我们看不见暗物质，但暗物质使得所有的星球能够依靠一种引力和相互的作用力，保持宇宙的一个平衡。
嗯，大气我们也看不见，大气却是我们看见的云彩形成的决定性条件。爸爸，我现在看云也看出点门道了。我懂得云彩了。有个问题我想问你。
你问吧。
那你给我说说，你和我妈妈是怎么认识的？你们是怎么走在一起的？
我和你妈妈？很简单啊，我们都是在同一所大学就读，虽然不是一个专业，却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走在了一起。就这么谈恋爱，结婚，生下了你。
她看着父亲，说，爸爸，我也有一个秘密，我想告诉你。
你说吧，我知道你现在信任爸爸了。
章平把稳方向盘。欧洲的空气在这个季节显得有点清凉感，不需要开空调，行车过程中，他常常是把车窗打开的。可现在两个人说话，需要把车窗玻璃摇起来。
有一个男生喜欢我，他是我的同学，他喜欢我，但是我并不答应他。他很内向，就在我考上北美的大学之后，他又找到了我，向我表白。我拒绝了他，他就回家吃安眠药了。
他惊呆了：那他后来怎么样？
他没有死，爸爸。他被送往医院，洗胃之后，慢慢好了。他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。我就不明白，他为什么要自杀，我本来就不喜欢他。我不喜欢他，他就要采取这样的方式吗？这一点对我形成了很大的压力。就像妈妈的自杀，也给我形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一样。我在想，人为什么要自杀呢？
他说，孩子，自杀是人对抗自己的一种形式。实际上，自杀是一种自我的选择。一个个体生命，是能够决定自己的生命权的。人有时候非常脆弱，承受不了，就会自杀。死了，就以为摆脱了他们自身的烦恼和处境，但给周围的人留下的却是永久的伤痛。因此，我反对自杀。
我现在多少懂得你和母亲的关系了。
是的，你妈妈最大的优点，就是她从不抱怨，凡事都是自己扛着。她从不说自己累，她却是最累心、累力的人。
我像妈妈还是像你？
你像我更多一些。你看你，总是想着去更远的地方，你成功了。这一次，我要陪伴你走过这世间、这个地球上最长的路。后面的路，就靠你自己走了。老爸后面的路，也要我自己走了。
你会忘记我妈妈吗？你会再组建一个家庭吗？她问。
我当然不会忘记你的妈妈。我和她从恋爱到结婚，一起度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，怎么可能忘记。我会不会再组建一个家庭？这也有要看缘分。人不能过于孤独，人太孤单是不行的。所以，我可能会再婚，也可能一个人孤独终生。我说过你今后得管我，等我老了。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，我就不孤独了。
从摩纳哥到法国尼斯的路途很近，简直是一步之遥，他们就进入法国了。在尼斯这座海滨城市里，有很多法国大艺术家的故居，特别是一些印象派的大师们居住的地方，能够看到他们的原作。他们画笔下那浓烈的颜色展现在一幅幅原作上，诞生在法国南部阳光强烈之处，这让艺术感觉很好的雯雯感到了新鲜。
算起来，他们对自己已经走过那么远的路，如今到达法国南部感到很骄傲，也开始显得轻松了。因为最难走的长路、最危险的地带，他们已经轻松走过了。
父女两个人在尼斯海边散步，雯雯挽着章平的胳膊，感到很开心。从莫斯科一路过来，乌克兰、白俄罗斯、保加利亚、土耳其，希腊、意大利、梵蒂冈、摩纳哥、法国，后面的路很好走，好像车子没有怎么开太久，就进入到一个国家，继续前行，走一天，又来到另一个国家。
“欧洲一个个国家的感觉，就像是穿越我们的一个个省份一样。”雯雯感叹道。
“所以，秦代和汉代我们就完成的事情，欧洲以欧盟的方式才完成。这是一个学者说的。”
看到壮阔的阿尔卑斯山，他们感到了欣喜和惊叹。进入到法国境内，从普罗旺斯地区向北，前往瑞士。他们翻越着欧洲最有名的一座山，阿尔卑斯山一些较高的山峰终年积雪，是欧洲的滑雪胜地。他们的车子在阿尔卑斯山间穿插着，向着欧洲北部进发。
阿尔卑斯山虽然海拔不算高，但逶迤连绵，山体簇拥着在大地上隆起，成为欧洲中部最重要的地理景观。白雪皑皑的远处的高峰，似乎成为了一个象征，象征着欧洲文明本身的高度。他们的车子穿行在阿尔卑斯山周边的道路上，时而雾气弥漫，微风将白雾漫卷过来，蜿蜒盘绕的道路让他们心醉神迷。
在瑞士休整两天后，父女俩去了德国、比利时等国，在这些路上的时间里，在这些陌生的国家里，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危险。父女俩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。
“我似乎懂了你为什么要在路上了。爸爸。”
“你懂得了什么？”
“在路上的感觉。就像你说的，人生就是一种在路上，就是一个过程，一个时间的、旅途的过程。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风景，都不会再重现，走过去就看过了，或者错过了。当然还有回忆。可人生的意义就在这里，你走过了，看见了。看不见是一回事。你那些年，不管我妈，不顾家，当然你挣钱养家，一年中有半年都跑出去。妈妈什么都不说，因为你喜欢这样。她爱你是因为你喜欢做你自己的事。我知道后来她越来越不能承受教学重担了，但有责任在她心里。她的责任心非常重。所以，她最终被自己压垮了。我永远都爱妈妈。”
他的眼眶湿润了，“你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她总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的内心里消化。她很少抱怨过我。”
“有时候，她比你看着要强大，可越是这样的人，就越容易崩溃。结果她就崩溃了。”
“我确实没有想到，抑郁症对一个人的影响这么大。一会儿没有看住，她就这么跳下去了。”
“这可能也受到了邻居那个单元一户人家的影响。那个单元的17层，有一个男人，在几个月前，因为金融诈骗受骗上当，没法还债，也跳下去了，还砸坏了一辆在楼下停着的汽车。人的生命为什么这么脆弱，爸爸？”
“人也可以坚强。人是很脆弱，人也有很多活路。所以人要寻找意义，必须确定生命的意义，人就能活下去。就像我现在，就像我们在路上，我们找到了一些意义。”
“我是看到了无尽的风景，人，城市，那么多的城市，地球上不同的人，肤色、语言、习俗、地理环境，都不一样，可人们依旧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意义。”
在阿尔卑斯山间看云是绝佳场所。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云，风和山脉走向与高度形成了互动，会生成很多种云彩。对于一些爬山的人来说，看云是预测天气的基本技巧。和山有关的两种云，一种云叫作山帽云。
山帽云，那就是山顶戴上帽子的云。雯雯说。
对呢，你很会联想。山帽云就是山的一顶帽子，它盘踞在山的头顶，把山峰的脑袋完全覆盖住，就像是一顶绒线帽那样缓慢地旋转。如果在早晨和傍晚看到山帽云，你会感觉这顶帽子还是彩色的，就更喜欢了。山帽云远看很美丽，在它下面的人一般会遭殃，因为山帽云会带来瞬间的降水和降雪。
山帽云是怎么形成的？
山帽云的形成，和一座山的海拔高度有密切的关系。当上升气流沿着山坡逐渐爬升，越过一座山峰的头顶，这时忽然遇到了冷空气，就凝结为山帽云了。山帽云也有大有小，小的山帽云像是号码很小的帽子，对于大山来说很局促，山顶的一部分会在山帽云的下面露出来，也很滑稽。大的又像是某种奇怪的冠冕。还有双层的山帽云，这样就把山峰点缀得“萌萌哒”了。
那么，爸爸，另一种和山有关的云，是什么云？
你看，那里就有，阿尔卑斯山的云，这种云叫作旗云。旗云，顾名思义，就是像旗帜的云，旗云肯定是要飘向一个方向。旗云可能是一阵风把山帽云吹开之后，剩下的一部分，与山峰连接着形成了旗云。
雯雯观察着那朵旗云。是的，爸爸，旗云也像是山峰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。
你说得对。旗云的形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。由于猛烈的风把云向一个方向吹，这个时候山体一侧的气压会迅速下降，就使空气开始凝结，形成冰晶和水滴，就变成了旗云，飘扬在山峰的一侧。
看到这样的云，我就会萌生登山的渴望。可我们是在走过路过，只能看过了。雯雯有点小遗憾地舒了口气，爸爸，你喜欢自驾，我喜欢攀登。以后我想登上美洲最高的山峰。只要是登上山巅，看到的景色自然不同，人的肺活量也不一样，体能得到了增长，并且，心境也会更加开阔。这是登山之妙，是我向往的。
他说，雯雯，你的路还长着呢。等你到北美上学，假期里，你可以去探索那些高山、峡谷、国家地质公园，地球的表面有着很复杂的地质构造和景观。属于你的世界才徐徐展开，爸爸不过是你去面对那个世界的帮手，后面的路，要你自己去走了。
7
他们一边识别云彩，一边穿越了阿尔卑斯山，沿着高速公路在德国境内向北行走。这路途是这么遥远，似乎十分艰难，可由于有各种云彩的陪伴，又这么的顺利。望云而行，这一路上就成了云的旅程。
雯雯惊奇于德国高速公路路况之好，以及德国司机开车的速度之快。常常能看到一些老头老太太开着敞篷车，从他们身边一下子就掠过了，时速至少在170公里以上。原来，德国高速很多路段不限速。
几十天的旅途，雯雯的心境变得更加开阔了。晚上，他们就找一家汽车旅馆，她的英文好，派上了用场。英语作为全世界的通用语，即使在古老而傲慢的欧洲也很管用。
后面的路似乎越走越快了。有一天晚上，在比利时安特卫普郊区，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旅馆，他们坐在在屋顶酒吧花园里，喝着啤酒和饮料，看着璀璨的星空。她很惊奇自己置身在这样的星空下，就像是看到了梵高笔下那旋转的星空。跟着爸爸跑了这么远的路，是用汽车轱辘一公里一公里丈量过来的。
在这一路上，他们的车胎爆了好几次，是章平用千斤顶把车子顶起来，她在一边帮助，拿出备胎换上。他们的汽车性能很好。父亲带有备用汽油，车子上有水，压缩干粮。还有看似不是利器的利器。
很多年来如果不出门，在家修整，等待再次上路，章平都要在健身房进行格斗训练。章平的身上起码藏着五六种防身的用具，即使你控制住他，只要稍微不注意，他就能摆脱困境，反而置你于死地。比如，在海关不会被没收的瑞士小军刀，一个海关的人拿出来看了半天，还把小刀弹出来，发现只有指甲盖那么长。但就是指甲盖这么长的匕首，父亲可以用来划开一个凶徒的颈动脉。他还备有强力胡椒喷雾器给她使用，他还有一种韧性非常好的尼龙绳，能勒断一个人的脖子。
白天，他们行走，日落的时候，必然会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这就是父亲高明的地方，他能在路上辨别出危险会来自哪里，尽量避开危险，他们就没有遇到什么危险。
在路上，越走她就越感到安全。有父亲的陪伴，这一路走过来，她能够感觉到，这世上的亲人，最亲的人，现在就是父亲了。这是她此行得到的一个答案。
父亲考虑问题很仔细，这么远的路，这么长的时间，从杭州出发，一路上走啊走，走啊走，快的时候很快，慢的时候很慢。等到他们的车子靠近法国北部海岸的时候，几乎能够看得到对岸的英伦大岛了，她感觉到这一路太神奇了。
她还记得在路上遇到的那一次险情，那次暴风雨来临，还有龙卷风，他们的车子在暴风雨中就像是一枚小纸片一样剧烈飘摇。如果龙卷风从汽车边掠过，车子就会被卷到天上去。她记得，在龙卷风过后，车子走过去，能看到所经之处一片狼藉。房屋屋顶被掀翻、草棚被吹散，树木被连根拔起，奶牛被刮到了天上去，又掉下来摔死了。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。躲风雨的人们从地窖里纷纷爬出来，就像是劫后余生的人。
可暴风雨过去了，最美的彩虹出现在他们的前方上空。她明白了，实际上，在她的整个成长的过程中，虽然父亲常常不在身边，但父亲对她的守望和守护，也一直在那里，就像是那一道彩虹。
章平带着女儿雯雯一路行走，对于他来说，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大的希望，他要守护这希望，把女儿送到另外一个出发的地方，犹如守护住弱小但强烈的火苗。
因此，这漫长的路，就是希望之路。
在法国北部海岸港口城市加来，章平将车子通过海运运抵英国。他们的汽车从法国的加来港，托运到英国是一个办法。
在加来海峡，英国名为多佛尔海峡的海面上，能够看到大量的海鸟。无尽的风景在眼前走过，车子也将运到英国境内。然后，他们乘坐英吉利海峡隧道火车进入英国。本来他们还要在英国驱车转一转，看看大不列颠的风貌。可学校里希望学生在入学之后，能够尽快跟上课程，要办英语加强班，需要尽早到校。
这年的八月初，父女俩抵达英国海港城市南安普敦，在那里办理了车辆托运到美国的手续，然后飞到美国。
英国是一个大岛，有二十多万平方公里，在夏季天气也显得清凉湿冷。空气里似乎有冰晶，让他们在旅行中，一路向北，不断在增添衣服。
最要紧的是，他们之间的冰疙瘩融化了。他们现在也不再把谈论林楠的死作为一个禁忌了。在雯雯的心中，妈妈的死带来的对父亲的怨恨，也逐渐消弭了。这一路上，雯雯确切地感受到了他对她妈妈的爱和愧疚。这一路上她都能感受到。
他们俩一路上都在回忆林楠，回忆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美好时光。那么多年来，他们生活中的某一天，某个细节，某个笑话，某些个瞬间。他们俩尽情地回忆林楠，仿佛在谈论一个还活着的人。她从来都没有死去，没有得抑郁症，没有从楼上跳下去。
他们俩在谈论林楠的时候，就好像她也能听到一样。而林楠仿佛也和他们在一起，在路上奔走着一样，守护着他们俩。他们不是两个人在大地上奔走，而是三个人。
是的，是三个人在一起奔走，在望云而行。
在英国，他们从港口再把他们那辆功勋汽车通过海运托运到到美国，然后，章平还打算开车在美国的大地上驰骋一番，要让雯雯感受一下北美的大陆气质。
如果你很累，咱们在美国就不开车了，坐飞机也可以的。雯雯说。
好呢，我们在伦敦好好休整一下。
直到半个月之后，他们才收到美国海运公司发来的邮件，通知章平到美国纽瓦克港提车。他们就从英国出发，飞越了大西洋，来到了美国，然后去纽瓦克港提取那辆任劳任怨的车。
他们从芝加哥出发，走66号公路横穿美国，到达洛杉矶，然后走1号公路，一路往北抵达西雅图，全程大约五千公里。
章平开车行走在美国1号国家公路上，感到很豪迈。这条公路的气质，和俄罗斯西伯利亚边疆公路的气质不一样。广阔的北美大地上人烟不多，每一座大城市都有着一个商务中心建筑群，然后就是扩展开来，就像是涟漪一样，郊区都是居民单体或联体的别墅和低密度住宅。
这一路，他和雯雯感受最深的，就是地球上那一段段漫漫的长路，将他们带到未知的风景前。特别是三个国家的大路，都有着朝天的气概，有着丰富的景观。首先是中国的道路，顺畅、便捷，从杭州一路抵达北京，又从北京到达满洲里，这是纵横四野、四通八达的中国东部高速公路网，是改革开放让道路网编织成功，使他们体会到了中国道路的生机勃勃。
第二个国家的大路，也令他们感到震撼，那就是从满洲里入境之后一路到达莫斯科的、长长的俄罗斯西伯利亚边疆公路。但俄罗斯的边疆城市和他们的建筑一样，似乎被封存在一个时间的容器里，停留在几十年前很难走出来。只有稍许的变化在新建筑身上有所体现。这说明，俄罗斯遇到了他们自己的问题，在时间深处摸索着、徘徊着。
欧洲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家，对于他们来说，很像是在中国穿越着一个个的省份带来的感觉。风俗的变化，地理、语言、气候、风物的变化并很大，很细碎、很丰富。进入欧洲之后，道路更加弯曲，崎岖，狭窄。
算起来，德国的高速公路最棒，意大利的很糟糕。法国的一般，瑞士的山道最弯曲了。美国的1号公路，宽阔、漫长，大国的气质也显现在道路上。可这条道路的养护比较粗疏，就像是美国人的性格那样，大大咧咧，宽阔而粗豪。
9月10日，章平和章雯雯父女俩到达美东大学。美国的报纸和电台都曾报道了他们的“疯狂旅程”，美东大学还想为他们举办一场特别的欢迎仪式，不过，被章平婉拒了。
章平说：“这次旅行，是我女儿上大学前的第一堂大课，当女儿用脚步去丈量这个世界，当她与不同肤色的人面对面交流时，这个世界在她的面前就不再是枯燥的文字，这些经历和见闻，将使她受益终身。因为，她一路上不是在游览，而是获得了真正的成长。”
雯雯要开学了，他也要回中国了。那一天，他把女儿喊过来：“雯雯你来，我给你点东西。”
雯雯来到他身边，他拿出了一个锦囊，里面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：“这里面有我保存的你妈妈的一缕头发。是我们在学校上学的时候，她给我的定情物。你就要在这里上学了。希望你妈妈陪着你，她人已经不在了，可她还在你和我的心里，在这缕头发里，对不对？”
雯雯拿过来，握在手心里，她感到很激动，也很难过。她又有些振奋，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好，她的人生在开始。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旅程，她长大了，懂得了很多事，也能够面对很多事了。
“好了，现在，你去吧。”他忽然老泪纵横，有些哽咽。安顿好了女儿的入学事宜，他就要回去了。
女儿和他拥抱，她已经18岁了，她长大了。后面的路她能自己走，她早就学会了飞翔。她的眼圈红了。她知道这一刻之后，就是告别，女儿终将离父亲而去，去建立自己的生活。
生命的价值就在这里，一代又一代，去建立自己的生活，带着记忆、带着基因，活下去。人也必须要承受你必须承受的、应该承受的，和不得不承受的东西。这就是人，这就是我们活在世界上要面对的永恒的境遇。
雯雯已经懂得这些了，这很好。他知道了。
他把开到学校里的车子留给了她，他要去机场坐飞机回国。
“你去学校吧。你也不要送我，我最腻烦的就是去机场送行了，我把你送到这里了，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爸爸，爸爸——”雯雯的喉头有些哽咽，她想说很多话，但都不用说了，他都知道，她也知道。
他指了指空中：“你看那朵云，那是最美的积云。你记得要学会看云。人一出门，就要低头看路，抬头看云。”
现在，他们一起抬头看云。是的，在空中，可以看到一朵朵的云，如同棉花团一样安稳。那是积云，悬浮在一千五百米的高空，点缀着蔚蓝的天空，显得安详、平和、温暖。
等到她再去看父亲，章平已经转身离去了。在很远的地方，他转身，向她招手告别——她自己的世界，她即将去打开。
白色的积云，在空中缓缓飘过。
全文见《十月》，2021年第一期。
▲2021-1《十月》目录
非 虚 构
梁庄十年/ 005 梁鸿
中篇小说
自画像/084 陈武
望云而行/113 邱华栋
有一种植物叫荚蒾/182 阿袁
短篇小说
沈先生字复观/155 马拉
窗外灯/167 阮夕清
婚 飞/176 周洁茹
散 文
三天走一县/205 苏宁
话梦录/214 张鲜明
思想者说
山山记水程/132 李舫
诗 歌
马蹄铁/223 赵晓梦
空山与磷火/227 汤养宗
墙的变体/230 赵丽宏
奔 月/233 西 渡
童年与墙/236 瑠 歌
山中避雨/239 颜梅玖
艺 术
封 面 城之梦之三［布面油彩］ 杨海峰
封 二 蒙山儿女［布面油彩］ 王沂东
封 三 远方的太阳［布面油彩］ 王沂东
封面设计 赵平宇
篇名题字 欧阳江河
▼悦-读